AI 能成為你的心理治療師嗎？思考 ChatGPT 在心理健康支援中的角色

近年，愈來愈多人在情緒低落、焦慮不安，甚至感到無助時，選擇向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傾訴。這也引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當人向一部機器敞開心扉，究竟能從中得到甚麼？這種經歷，與專業心理治療又有何不同？

香港浸會大學健康及人類發展學部的黃富強教授，聯同浙江大學及香港大學的研究人員，就此訪問了16名曾使用 ChatGPT 尋求心理支援、亦曾接受心理治療的成年人，請他們比較兩種截然不同的傾訴經歷。

不少受訪者表示，與 ChatGPT 對話，比面對真人輕鬆。他們不用觀察對方的神情，不必擔心冷場，更毋須猜測治療師會如何看待自己。從哪裏開始、說多少、何時停止，全由自己掌控。正因如此，有些人反而更願意談及私密、尷尬，甚至一直不敢在治療中提起的事情。

在情緒湧現的當下，ChatGPT 也確實能提供一些幫助。它可以協助整理混亂的思緒、解釋常見的心理反應、提出應對方法，或讓人換一個角度重看眼前的困境。當一個人急需安慰，卻暫時找不到傾訴對象時，這種隨時可得的回應，或許能帶來片刻喘息。

不過，讓人感到自在的原因，也正是它的限制所在。ChatGPT 只能根據使用者輸入的內容作出回應。當一個人連自己為何難受也說不清楚，它未必知道該從哪裏追問。當對方不斷繞開某個問題，它也未必察覺。它能讀懂你寫下的字句，卻未必看得見那些尚未說出口的部分。部分受訪者亦發現，對話持續一段時間後，它的回應會逐漸變得重複或公式化，安慰仍在，卻未必能把問題帶往更深處。

心理治療師則不只是聆聽。他們會根據專業判斷追問、指出矛盾，有時甚至提出令人不太舒服的問題，再把眼前的困擾與過往經歷慢慢連繫起來。對部分受訪者而言，真正促成轉變的，往往是這些自己原本避而不談的時刻。

研究團隊把這種矛盾稱為「能動性悖論」（paradox of agency）。ChatGPT 正因沒有自己的情緒、立場和目的，讓人較少擔心受到批判。但同樣因為它缺乏真正的判斷和主動性，也難以在關鍵時刻追問、質疑，或帶領對話深入。

這也令人重新思考，「被理解」究竟意味着甚麼。

ChatGPT 可以說出溫暖、體貼的話，卻不會真正感到悲傷或關心。有些受訪者認為，只要這些說話能帶來安慰，便已有其價值。另一些人則覺得，當回應背後沒有真正的感受和關懷，這份安慰始終有所欠缺。

不加批判既是優點，也可能帶來風險。被接納，令人更容易坦白，但若只是一味順着使用者的說法回應，也可能強化一些本來需要被質疑的想法。心理治療師可以評估風險，在有需要時介入，ChatGPT 卻未必知道，甚麼時候不應再繼續附和。

因此，研究人員並不主張以人工智能取代心理治療。ChatGPT 或許更適合成為專業服務的輔助，例如在會面前協助整理思緒、提供基本的心理健康資訊，或在兩次治療之間配合一些有系統的練習。

這項研究的受訪者只有16人，而且主要是年輕、受過高等教育的成年人。研究探討的是個人經驗，而非實際治療成效，因此結果仍需審慎理解。

儘管如此，樣本的限制並沒有削弱研究提出的問題：當人向人工智能傾訴時，我們真正尋求的，究竟是答案、安慰，還是一個願意理解自己的人？ChatGPT 或許能為情緒困擾提供片刻緩衝，卻難以取代心理治療中經由信任、專業判斷與互動而產生的改變。與其追問人工智能能否成為治療師，也許更值得思考的是，人們在不同時刻需要的是哪一種支援，而科技又應如何與專業心理治療互相配合。

這些研究成果已發表於《BMC Psychiatry》期刊，論文題目為 「The paradox of agency in psychotherapy: How people with mental distress experience support from generative AI chatbots and human therapists」。

更多關於黃富強教授的研究簡介： Daniel Fu Keung WONG -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黃富強教授

文學及社會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