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布之外：文藝復興時期失聰與失明大師的歷史足跡—專訪研資局HSSPFS及GRF得主Angelo Lo Conte教授

透過發掘近代早期歐洲失聰與失明藝術家的真實經歷，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Angelo Lo Conte教授，正在重新定義藝術史對殘疾的詮釋。作為「人文及社會科學傑出學者計劃」（HSSPFS）及「優配研究金」（GRF）的雙料資助得主，Lo Conte教授的深入研究揭示出，文藝復興時期的社會對感官障礙藝術家具有相當高的包容與支持。

Angelo Lo Conte教授致力於重塑藝術史與殘疾史的敘事。過去七年來，他一直專注於發掘16至17世紀歐洲失聰與失明藝術家常被忽略的職業生涯。他的研究將學術視角從「藝術作品中如何再現殘疾人士」，轉向「感官障礙藝術家自身的真實生活與職業體驗」。

這項研究項目的契機源於一次偶然的發現。Lo Conte教授在博士研究期間，於探討一個米蘭顯赫家族的畫坊及財務往來時，發現了一份獨一無二的17世紀法律文件。那是一份遺囑，但它並非以文字書寫，而是由10幅精細的圖畫組成。

圖1： 盧卡·里瓦（Luca Riva），《費利切·里瓦與他的兒子們》（Felice Riva and his sons），1624年，紙本棕色墨水。載於《盧卡·里瓦遺囑，1624年9月9日》

（米蘭國家檔案館，珍藏品，附錄10）

這份遺囑的作者是33歲的藝術家盧卡·里瓦（Luca Riva）。他天生失聰，在那個缺乏系統化手語和特殊教育的時代，無法以言語表達自己。然而，為了確保家人能順利繼承遺產，他選擇用自己最嫻熟的語言——藝術，來傳達意願。

「這些圖畫在公證人面前獲得口頭解讀，隨後提交予法官，並被法官全盤接納為具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Lo Conte教授解釋道。「這項發現在法學上極具意義。在意大利法律史上，繪製圖像（尤其用以替代口述文字時）直到20世紀下半葉才具備同等法律效力。而我們研究的卻是17世紀，這表明當時的社會比我們想像中更為開明和包容。」

這項難得的檔案發現，引發了一個關鍵的學術問題：如果一位失聰藝術家能在17世紀的頂尖畫坊中立足並發展，這難道只是個別例子嗎？

事實證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作為研資局上述兩項計劃的資助得主，Lo Conte教授即將出版的著作，將揭示更多殘疾史學研究中鮮為人知的領域。

 

「學者們經常假設，在近代以前，天生患有感官障礙的人必然注定過着被邊緣化的生活，缺乏社會機會。」他說。「雖然這在部分個案中確屬事實，但這並非普遍規律。在我研究的時代裡，『殘疾』這個詞甚至並不存在，也沒有實際意義。社會真正重視的，是個人作為社會一員、擁有家庭並供養家庭的能力。」

通過歷史學家所指的「自我文獻」（Ego-documents）——如遺囑、合同和私人信件——Lo Conte教授逐步拼湊出這些藝術家的真實生活。他的研究揭示，藝術創作受性別、社會經濟背景和地理流動性等多重交織的社會因素影響，而非僅取決於生理能力。

圖2： 埃爾科萊·薩爾蒂（Ercole Sarti），《聖母、天使與聖羅科及聖塞巴斯蒂安》（The Virgin Angels with Sts. Rocco and Sebastian，或稱《瘟疫聖母》），聖安東尼諾·馬蒂雷教堂（Ficarolo），約1630年。布面油畫。攝影：Luciano Pigaiani

Lo Conte教授指出，埃爾科萊·薩爾蒂（Ercole Sarti）與菲利波·切帕盧尼（Filippo Ceppaluni）這兩位失聰文藝復興畫家的起步點截然不同。薩爾蒂出身於意大利北部一個富有且擁有豐富藝術收藏的家庭，其才華很早就被發掘，並得到進入頂尖畫坊學藝的機會。他開創了非常成功的職業生涯，且對委託創作的要求極高。相比之下，生於意大利南部的切帕盧尼則自幼被遺棄，被帶到一位畫家家中擔任學徒助手。然而，憑藉天賦和接觸行業秘訣的機會，他逐步晉升社會階梯，最終為那不勒斯眾多重要贊助人工作。

這兩位畫家皆為失聰，且無法說話，但他們同樣開創了成功的事業。

「如果我們拘泥於傳統的殘疾史觀，這很難解釋，因為正規的聾人教育在歷史上起源較晚，」Lo Conte教授說。「但我們的研究發現，手勢溝通和早期手語詞彙系統，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為普遍。」

社會的包容性同樣延伸至視覺障礙者。Lo Conte教授分享了17世紀羅馬著名雕塑家喬瓦尼·貢內利（Giovanni Gonnelli）的傳奇故事。貢內利在事業巔峰期逐漸失明，雖然無法再雕刻堅硬的石材或大理石，但他並未放棄，而是轉為專門以黏土創作。通過親手觸摸被塑者臉龐，他能精確記住其面部特徵並複製出來。

「他唯一無法處理好的是眼睛的瞳孔。他會用麥稈在眼部按壓出一個印記來表現，」Lo Conte教授介紹道。「乍看之下，這些肖像因為眼部的特殊處理而顯得有些奇特，但整體五官的特徵刻畫卻極其精準。在其整個職業生涯中，他始終是一位極負盛名且受歡迎的藝術家。」

憑藉研資局的資助，Lo Conte教授正準備前往歐洲各地進行廣泛的學術考察——從米蘭、那不勒斯到阿姆斯特丹和安特衛普——以完成他的著作。與此同時，他亦計劃將學術成果轉化為一個配有手語翻譯的大眾播客節目，將這些常被忽略的歷史敍事帶給更廣泛的公眾。

對於現代社會而言，發掘這些歷史足跡的意義已遠超藝術史本身。

透過揭示文藝復興社會對多元才華的包容與肯定，Lo Conte教授的研究遠不止是將這些大師從歷史湮沒中拯救出來。他提供了一個富有力量、溫暖且真實的歷史敍事，證明人類的智慧與生命力，始終能在歷史的畫布上留下獨一無二的印記。

Angelo Lo Conte教授

視覺藝術院

 

Lo Conte教授的研究專頁: 

https://scholars.hkbu.edu.hk/en/persons/ANGELOLOCONTE

參考文獻:

• 圖1: Lo Conte, A. (2022). A visual testament by Luca Riva, a deaf and mute pupil of the Procaccini. Renaissance Studies, 36(2), 222-251. https://doi.org/10.1111/rest.12730

• 圖2: Lo Conte, A 2022, 'Talking colours: Ercole Sarti and the verses that gave voice to his paintings', Source: Notes in the History of Art, vol. 41, no. 4, pp. 255-266. https://doi.org/10.1086/722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