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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揭秘:鄺智文教授結合人工智能與空間技術,揭開二戰時期大型合葬墓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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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營盤英皇佐治五世紀念公園熱鬧的足球場下,一段被遺忘的香港二戰歷史被塵封了數十年。揭開這段歷史的不是傳統的考古挖掘,而是人工智能(AI)、地理資訊系統(GIS)與舊航空照片的結合。

 

對於香港浸會大學文學及社會科學院中文、歷史、宗教及哲學學部鄺智文教授而言,這個二戰時期亂葬崗的發現,完美詮釋了「數碼人文」(Digital Humanities)的強大力量——這是一個將傳統檔案研究與尖端科技相結合的新興領域。

 

「多年來,數碼人文經常面臨一種批評。」鄺教授解釋道:「同行會質疑,花費高昂的數碼技術,是否只是用來引證眾所周知的常識?但我們希望證明,這些空間歷史能夠揭示過往被忽略的歷史軌跡。」

 

佐治五世公園亂葬崗的發現,猶如一幅橫跨多年的歷史拼圖。故事始於一次口述歷史訪問,一位老街坊指著地圖,偶然提到公園內曾有亂葬崗。數年後,鄺教授的團隊利用AI處理另一位長者的回憶錄手稿時,發現了不謀而合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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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政府醫院遊樂場,攝於 1945 年 2 月 2 日:A:亂葬坑,以及 1941 年 12 月至 1942 年 1 月期間在附近挖掘的長形墓坑;B:拆卸至半的宿舍;C:西營盤醫院;D:精神病院;E:供手推車運送遺體上行至遊樂場/亂葬坑的斜道 (浸大歷史系). 來源: 美國國家檔案暨記錄管理局 (NARA).

 

突破出現在2023年,團隊從美國取得了一張歷史航空照片。透過空間對位處理(Spatial Georeferencing),他們將這張平面照片精確地覆蓋在現代香港的立體地形模型(DTM)上。「因為對位非常準確,我們確定了當時那個埋葬坑的確切位置——就在今天足球場的角落。」鄺教授說。

 

為進一步確認,他的團隊與香港理工大學合作,利用探地雷達(GPR)掃描該區域。在混凝土之下,雷達確實探測到一個巨大的、已被填平的坑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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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坑的地下坑洞 2.5D 彩色地形模型 (香港理工大學土地測量及地理空間科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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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坑的三維建模 (香港理工大學土地測量及地理空間科學系) 

 

傳統的檔案研究填補了這段沉重的歷史背景。檔案顯示,戰後起出並記錄的遺骸有2,400多具,整齊排列在附近的壕溝中,但這個特定坑穴卻沒有任何殮葬記錄。這是一個日佔時期的臨時亂葬崗,用作掩埋那些在街頭餓死的遺體。

 

透過將坑穴位置與當時的醫院容量和米舖的覆蓋範圍進行空間交叉比對,鄺教授的團隊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居於半山區的富裕階層無需排隊,米糧會直接送達;而貧苦大眾——主要是居於碼頭和貨倉附近的苦力及單身男性——則面臨饑餓。他們死後無人認領,最終被直接安置於這個無名坑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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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2025的西營盤英皇佐治五世紀念公園

 

鄺教授指出:「這篇論文最終探討的,是日本佔領香港期間生與死的空間不平等(Spatial inequality of life and death)。它梳理了受難者的背景,以及其埋葬地點。」

打造時光機:AI、GPU與「油燈」系統

要進行如此高精準度的分析,歷史學家需要龐大的數據。然而,鄺教授點出了本港歷史研究的一個明顯矛盾:「香港是全球擁有最多史料的城市之一,但其數碼化的程度卻屬亞洲較低水平。」

 

為處理數量龐大的歷史文本、街道索引和商業名錄,鄺教授的團隊自行開發了一個光學字元辨識(OCR)平台,並將其命名為「油燈」(Yaudang)。由於商業AI模型在處理複雜的中英雙語歷史排版時往往會出現誤差,加上數據安全考量,團隊利用大學研究部(RO)的撥款,購置了運算能力強大的 GPU伺服器。

 

這種本地運算能力讓團隊能夠利用開源模型進行訓練,準確讀取百年歷史的文獻。當AI掃描歷史街道索引、電話簿,以及或商業名錄時,它不僅能讀取文字,還能提取表格數據並進行地理定位。

 

「我們基本上是將白紙黑字的歷史空間數據,轉化為地圖上的一個個數據點。」鄺教授解釋道。

 

例如,透過數碼化1938年的街道索引(Street Index),團隊能夠精確定位現已不存在的歷史地址。如果今天有市民在線上地圖搜尋一個1930年代已被拆卸的地址,系統往往只能給出偏差的結果。然而,鄺教授的資料庫能將該消失的地址精準錨定在其對應的現代經緯度上。

百年旅遊史:讓歷史變得可互動

雖然戰爭與社會不平等是其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鄺教授的技術同樣被應用於探索較具趣味性的文化歷史。在教育局課程發展處130多萬港元撥款的支持下,團隊即將推出《香港旅遊史》(A Century of Tourism in Hong Kong),這是一個涵蓋1880年至1980年代香港旅遊發展的互動地圖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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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項目有如歷史版的線上旅遊指南。透過掃描不同年代的旅遊刊物,團隊在地圖上重現了昔日遊客的確切路線。

 

鄺教授說:「我們將1941年出版的名為《大香港》的旅遊書內容,直接整合到我們的地圖平台上。 地圖上每一種顏色代表一條路線。大眾可以清楚看到前人如何推薦遊覽香港,以及沿途的特色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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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地圖豐富了鄺教授所指的「情境歷史」(Contextual history)。內容包含舊日廣告、早已拆卸的酒店歷史照片,以及泰戈爾、愛因斯坦和張愛玲等名人訪港的足跡。地圖甚至記錄了一些軼事,例如韓國女演員崔銀姬曾在淺水灣泳灘遭擄走——這個事件被標記出來,使用者甚至可以放大地圖以查看沙灘上的具體位置。

跨越人文學科與科技的鴻溝

將傳統的歷史學系轉變為高科技的數據實驗室,需要思維上的巨大革新。鄺教授回憶起十多年前在英國攻讀東亞歷史博士學位時,仍需手繪缺乏地形特徵的平面地圖。面對數碼化浪潮,他自身也經歷了一段不斷摸索的學習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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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訪談中,鄺教授向有意將科技融入人文研究的學者提出建議,並分享了自身的經驗。

「首要原則:研究人員必須親力親為。」鄺教授對有意結合科技的文科學者提出建議。「你不需要從頭到尾獨自開發每一個工具,但必須親身實踐。如果將所有技術工作假手於人,你便無法了解過程中遇到的限制,也難以發現數據可能帶來的新研究方向。」

 

目前,他的研究團隊有六至八名成員,其運作模式比傳統文科研究小組更像一家科技初創企業。團隊涵蓋網頁開發人員、GIS專家,以及一位負責在歷史內容與技術執行之間擔任橋樑的研究經理。

值得一題的是,團隊正積極培訓文科學生掌握編程技能。「近一年因氛圍編程(vibe coding)的普及,我們的文科學生亦可參與編程,而且可以帶來獨特的角度。」他自豪地表示。浸大現已開設《空間史》(Spatial History)及《AI輔助歷史數據處理》(AI-Assisted Historical Data Processing)等課程,教導新一代歷史學者如何利用「油燈」等工具處理龐大數據。

歷史考證對現實社會的價值

對鄺教授而言,歷史數碼化不僅僅是學術研究,它更蘊含巨大的社會和經濟價值。

 

歷史是具備經濟價值的,

關鍵在於如何呈現。

鄺智文教授

中文、歷史、宗教及哲學學部

 他指出,目前坊間熱烈討論AI技術,但像ChatGPT這類大型語言模型(LLM)對香港歷史的認知頗為有限,原因是大量原始文獻和研究尚未被數碼化。「如果嘗試與LLM討論本地歷史,它根本無從切入,因為它缺乏相關的數據來源。因此,AI在現階段絕對無法取代我們的考證工作。」

 

 

 

 

 

 

考慮到約 10% 至 20% 的歷史「未爆率」,團隊運用歷史文獻與 GIS 技術推算,現今在香港人口稠密地區的地下,可能仍埋藏著一定數量的未爆炸彈。團隊亦協助解讀於 2025 年在太古發現的一枚戰時炸彈。 

 

 

隨著一項獲「研究影響基金」(RIF)資助的大型項目順利推進,團隊正致力完成涵蓋香港島及九龍的數碼地圖,並計劃未來擴展至新界地區,鄺教授的研究藍圖正不斷擴大。

 

鄺智文教授的研究專頁Chi Man KWONG -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